草稿

 「最後一個與大自然對話的年輕人」

羅力 22 歲畢業那一天，早餐出門前在電視瞥了一則新聞：「一名年

青女子因過度加班猝死。」

他剛讀完了Robin Lee Graham 的真人故事小說《Dove》，那是「最年

輕單獨駕駛帆船環球」的世界紀錄，小說裡提及了「你們營營役役駕車

在擠塞公路上上班時，我卻在遨遊四海」，這句話過去曾震撼著羅力。

同學們正興高采烈談及要到甚麼大機構大公司面試，羅力卻對對前途充滿

了恐懼，他不甘心為了繳房貸、買車子、在上下班的車流中耗盡生命，

今天早上的新聞提醒了他，而今天看到小說的結尾 ，Graham 表示五年的

流浪，只是白走一趟，這是多麼的蕭灑！

他作了一個決定，希望父親同意那剛升起的強烈願望和意欲。

這是不是天意，抑或是父親暗中的安排？父親是帆船設計師，年青時本

來亦有雄心壯志單獨駕帆船駛繞地球一周，這計劃本來還早於  Graham，

但那時他卻選擇了成家立業，現在老來常為此心心不忿，他不單有意無意

鼓勵羅力，那本小說亦是羅力21歲時的生日禮物。

當羅力告訴父親：「我也想白走一趟」，父親不但知道他說甚麼：「其

實我以現代強化的碳纖維、設計出更好的水密隔艙，已經預備了一條

29呎的單桅船，隨時可以出發。」

羅力吸了一口氣：「為甚麼不是 24呎？」

「相信我，當年 Graham 在海上，尤其是好望角那邊，船在遇上風暴

受損嚴重，多次斷桅，這代表多次死神擦身而過，最後還是改上 33 呎

的 《Return of Dove》號，29 呎的標準，是  Graham 用性命換回了的經

驗。

出航事宜安排得八八九九，在出發前，羅力在 YouTube 上發布了一個僅

僅三分鐘、沒有剪輯的影片，講述他為什麼想在這個所有人都在滑手機的

年代，獨自去面對海浪。

這段影片意外打動了國務院「自由 250」任務小組的一位主管山姆，他負

責的團隊正忙於向全球講述「美國故事」，2026 年是美國獨立 250 週年，

山姆得意洋洋地向同事展示他的構想：「一個年輕人駕駛著父親設計的、

充滿技術韌性的單桅船環球，象徵著美國的探索精神重現，看來我們找到

一位真正的自由 250大使了。」

父親本來有點擔心經費的問題，現在國家插手，並將宣傳及追蹤進展交由

這方面極富經驗的「國家地理雜誌」負責，一夜間羅力成為了矚目人物。

然而在實際的政治氛圍下，川粉跟反川人士對立嚴重，國家地理雜誌團隊

提出了兩項建議，就是避免引來激進團體到場抗議、阻礙航道，或者引發

不必要的政治衝突，因此決定封鎖出發訊息，其次就是達成了低調的共識

：過度炒作會毀掉「孤獨英雄」的人設。

國家地理雜誌的第一篇報導，其標題極之震撼人心：「英雄的誕生不需要

掌聲，只需要大海。」

那是很多航海前人的經驗，每年 5 月是加州航向南太平洋的「窗口期」

。此時北半球開始轉入夏季，貿易風相對穩定，是帆船乘風破浪，最有效

率跨越赤道的最佳季節。

5 月 15 日凌晨四點，一艘 29 呎名曰《Dove's Shadow》的單桅帆船在

加州洛杉磯瑪麗安德爾灣港啟碇駛往大海，燈光映照出那是凌晨霧氣最濃

的時候，岸上只有羅力的父親、幾名技術人員和國務院的一位中階官員，

這是羅力在未來一個月面對孤獨航程的開始。

艾薇在國家地理任職剛好一年，瘀不離手，所有資深攝影師都不欲接手這

吃力不討好的遠洋追蹤工作，為了闖出名堂，她接受了這份苦差，未來數

年內追蹤羅力「單獨駕駛 29呎長帆船環球」的壯舉，那是打著羅力是「自由

250 大使」的名號，預計在每個靠岸的跟蹤落腳點攝影採訪一下，還要製

作一些有關旅途上苦樂的心得，放在 Youtube 上讓普羅大眾見聞一下。

6月 10 日艾薇啟程前往大溪地的帕皮提港，現代精準的儀器讓人知道

《Dove's Shadow》號在 6月 14 日就會抵達，艾薇提著攝錄機及行李出

門前往機場時，男友極力反對：「我就知道將會聚少離多，妳要我還是要

妳的工作。」艾薇嘆了一口氣無奈地離去。

羅力的手機響了多次，他人在教會不宜聯絡，聚會後才發訊：「我是羅力，

妳就是國家地理雜誌的特約攝影師艾薇小姐，三時後可在市中心 Urban Café

碰面，那裡很易找。」

艾薇幾乎認不出羅力，其實羅力現在的模樣，大概連他父親亦會認不出來，

一臉鬍渣，皮膚黝黑，面容交織著熱勺脫皮與風鹽的痕跡，衣服皺皺的像過

野人，只是身材乾瘦但健碩。

艾薇有點不快：「為甚麼整個早上不應機？」

罹力瞄了艾薇一眼：「妳不知道整個月不曾見過一個活人原來那麼淒涼，上

岸時剛好是星期日的清晨，我實在急不及待到教堂敬拜神。」

「為了趕回失去的時間，先準備一下，這是將會採訪你的問題，看一下，馬

上要錄製了..............來了，你是自由大使，獨自駕駛 33 呎的帆船

環遊全球，是否意味普不允准有人參觀你的《Dove's Shadow》號？」

「當然不是，首先，帆船是 29 吹，其次，單獨是指在海上航進的時候.....

且慢，我還未在鏡頭面前介紹自己呢？」

「等一下才介紹吧！」

「甚麼？做事不是按步就班，一步一步向前的嗎........？」

「沒聽過剪輯嗎，我是這方面的專業，暫時都聽我的行嗎？」

「我要不要先刮鬍子？現在像個野人好像有點不太禮貌。」

「好吧，你去刮鬍子，我要到外面抽瘀」。

他們第一次的互動十分不理想，這一次的採訪內容也很短。

羅力一臉狐疑：「我是自由大使，就這麼只有幾句訪問？」

「偉大的自由大使，專心駕你的船好麼，有關宣傳是我們的事，你會逗留

多少天才離開？」

羅力這下笑了：「終於是我的專業了，要補充數百公升的淡水及備用柴油，

要潛入水中檢查船底是否有附著物，並檢驗桅杆索具的張力是否合標，這

些事需要六天，又要查看熱帶氣旋及無風地帶的天氣預測，這天時地利的

配合，下次大概在十天左右起航。」

「起程前先通知國務院，他們才是你的老闆，下一個靠岸港口在1,300 海

里外的薩摩亞，那是美國領地，這是山姆與國務院最想看到的「主場」宣

傳點，搞不好到時有英在雄式的歡迎。」

這兩人的第一次交集表面不甚情快，然而羅力卻有一種感觸，艾薇比他

大兩歲，語言世故辛辣，往往帶著命令的口吻，羅力是獨生子，童年時就

羨慕別人有姊姊照顧：「如果有這樣的姊姊也不錯，她也長的漂亮，只是

瘀抽太多了..........。」這是他的感觀。

艾薇飛回加州，又要準備十天後在薩摩亞的工作，到時有政府官員在場，

自己的衣著打扮，要探訪更多不同的人，究竟要問些甚麼內容？怎樣變得

嚴肅的政治宣傳跟觀眾有興趣家庭式的勵志故事混為一爐，這口飯實在不

易吃。

奇怪的事發生了，羅力啟航離開大溪地之後第八天，突然音訊全無，最後

那天的「實況追蹤」記錄只聽到《Dove's Shadow》駛進了無風地帶，唯

一能作的只有等待「起風」，就這樣，三小時後在現代擁有 GPS 接收器、

衛星通訊、Starlink 終端以及電子海圖機的小船突然失去了蹤影。

本來預算十天的航程，大夥人都在薩摩亞等待《Dove's Shadow》號，男友

終於頭也不回跟艾薇分手了，艾薇的心情複雜，一種被人拋棄的憤怒，加

上那個英雄主角失蹤了，會否工作飯碗也不保？特約攝影師的工作也很磨人，

跨國拍攝的差旅費、器材維修通常需要先行墊付，因此她還得在追蹤羅力的

空檔期，在互聯網上兼職替婚禮攝影或廣告公司接案剪片。

她也搞不清究竟是擔心羅力抑或是擔心自己的工作，因為「自由 250」計畫

專案單筆合約金額雖然看起來很高，但這是涵蓋了未來數年的跟蹤拍攝。如

果羅力在海上出事或計畫中止，她的後續酬勞可能會縮水甚至拿不到。

星期六的早上，《Dove's Shadow》號遲了三天，緩緩地駛進薩摩亞港口，上岸

後海關才通報國務院的人，原來羅力在南太平洋赤道無風帶三小時後遇上了

一次近距離的雷擊，強大電磁脈衝燒毀了接收器、Starlink 終端以及電子海

圖機等等電子儀器，漫長的三天後才起風，羅力是用禮物導航的，就是出發前

父親送給他的精緻六分儀，事實上它更似裝飾品。

山姆的團隊即時作出了調整，一小時後按本來計劃進行，儀仗隊入場，國務院

頒發記念獎牌，山姆代表政府演說，國家地理雜誌播放宣傳剪接記錄，一邊錄

製.........等等。

然而羅力的手機始終連絡不上艾薇，他焦急地跑進艾薇入住的酒店，內線電話

的鈴聲真的把熟睡中的艾薇吵醒了。進入房間後羅力有點傻眼，空氣中這房間被瘀

濃濃地薰過似的，幾個烈酒酒瓶............艾薇一身酒氣。

「發生了甚麼事？」

艾薇反而問「你發生了甚麼事？」

「我被卡在無風地帶三整天，那三天快要發瘋了，最後我才驚覺，如果我死了，

我最掛念的人竟然是妳...........！」

艾薇突然清醒過來：「甚麼？小弟弟，我比你年長兩歲，我還有男朋友......。」

「年齡不是問題，漂亮的女生都有男友，我就是要公平競爭！」

艾薇一時說不出話來，怔怔望著眼前的羅力，他平安了，那份擔心好像變了某種

曾經的牽腸掛肚突然解脫了，有誰不喜歡被人掛念。她轉變了話題：「這些改天再

說，先辦正經的，他們大概在等待我們........。」

慶祝會既莊嚴又富娛樂性，有點像好萊塢的製作，大型屏幕上放出國務院交給艾

薇加進的整理片段，兩個月前的青澀羅力，只是短短兩個月的時間，這麼快變成一

個飽受孤獨和海浪訓練出來的男子漢，顯然地，在29吹的單桅杆船上拉扯帆幕跟

風浪搏鬥，換回來的是一身黝黑的肌肉.........一個堅強英偉的男人躍於眼前。

酒會中傳來竊竊私語：「那女生抽瘀很凶。」

羅力卻低聲安慰：「不要理會他們，妳是全場最漂亮的女生。」由始至終羅力都

像紳士般傍隨著艾薇：「晚上早點睡，如果妳不介意，明早我們一同到教堂敬拜。」

「很多年沒上教堂了。」

「沒關係，我知道神很有耐性。」

不知怎的，敬虔的男人總帶給人一種安全與信任感，艾薇沒有反對：「你不想知

道為何我會喝得酩酊大醉麼？」

「每個人都是獨立自由的，妳不說，我也不會好奇。」

「我跟男友吵翻了。」

羅力愣了一下：「真是太好了...........對不起，這是我真實的感受。」艾薇只

是瞪了他一眼，但奇怪的的，心裡卻感到甜甜的。

在教堂裡，艾薇悄聲問羅力：「你聽得明牧師說甚麼嗎？」

「當然聽不明，但我知道他們一定是讀聖經唱聖詩，反正就是敬拜神。」

那真的是很奇妙的經驗，聽不明的語言卻仍能引起敬拜的儀式感，產生

那莫名的神聖而莊嚴的共嗚。敬拜結束前他們只約略聽到宣佈與他們同音的名字，

有人溫柔地挽著他倆站到牧師面前，由牧師為他們祝福，眾中都鼓掌。艾薇雖然

推滿笑容，卻淚痕滿臉，但聲說：「我得戒煙了。」她人生中第一次經歷那

種奇妙的安祥。

停留在薩摩亞的半個月，他們真的很像情侶，艾薇拍攝羅力的角度不再是冷漠

的政治宣傳，反而是生活式的點滴，清晨採購補給品，中午潛水檢查船身，夕陽下

修補帆索，還要跟進電子商對各種儀器修復進展............

下一個航程，從薩摩亞到斐濟，約 600 海里，需時 5 至 7 天。

起航前一夜，在碼頭旁邊，艾薇問：「如果最後你發現這趟航行只是白走一趟呢？」

羅力答：「我早早就知道這個答案了，我多期望證明我真的走過。」

兩人遙望著星空，表面上寧謐安詳，只是羅力的內心卻激盪翻騰，最後連艾薇也感應

到：「你有甚麼事嗎？」

羅力吸了一口氣，鼓足了勇氣：「艾薇，我知道我還要去航行，我也知道妳有妳的工作

，但我不想只是等妳的簡訊。我知道妳剛分手，但我不想當什麼遞補的人。」

羅力顯得有點緊張，手心冒汗，「我想認真地問妳，作我的女友好嗎？我想在海上航行時

，知道岸上有一個人在等我，而那個人是我的女朋友。」

艾薇愣住了，她習慣了那種在酒吧裡點菸、眼神交會就決定過夜的速食愛情，從來沒有一

個男人（而且是個英雄）用這麼純粹、甚至有點過時的方式向她「申請」一個身分。

沉默了許久，終於她也爽朗地笑了：「好吧，既然你打算白走一趟，那我也陪你瘋一次。

 去駕你的船，我的英雄男友。我在下一個港口等你。」.........

又是清晨起航的時刻，碼頭上熱烈的擁抱，那天透過 Link ，兩人熱線不斷，艾薇

在機場候機，羅力在甲板上傻笑.........

艾薇凝重地徵詢山姆意見，山1姆想了一想：「只要不影響航程進度，這段感情是『自

由 250』的最佳燃料。，多拍一些羅力在海上思念女友的感性片段，因為「這能讓全

美國的女性觀眾都流淚」。